人活在这世上,总得寻些事情来做,好叫日子有些着落。我不知自己能做什么,便去做了外卖骑手,顺便挣些零钱。
昨日午后,我接了一单果茶。那天气闷得很,像一口倒扣的锅,人走在太阳底下,汗珠子便止不住地往外冒。这样的天气,喝一杯冰凉的果茶,自然是极好的,故而年轻人大多都爱点这个。
我接了单,骑上车便往那处赶。顾客住得远,日头又毒,到了楼下,衣裳早已湿透。那是栋老楼,七层,没有电梯。我一步步爬上去,到了七楼,喘得厉害,只扶着墙歇了一歇。
拨了电话,门开了。
她立在门里,不过十几二十岁的模样。眉眼生得淡淡的,像水墨画上不经意的一撇,素净得很,不施粉黛,却自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气韵。那双眼尤其亮,却不是那种刺人的亮,是深秋潭水映着天光的亮,澄澈见底,一眼望过去,竟望不见半点尘滓。她微微张了张嘴,惊讶从眼里漫出来,却教人瞧不出半分嫌隙,倒像是看见檐下躲雨的雀儿,先是不忍,继而温软。唇角还沾着一点果茶的淡红,比杯里的杨梅还要鲜活些。
我能感觉到她眼里的惊讶。这惊讶我约莫能猜着几分:一来,她在电话里说下楼来取,我却已爬了上来;二来,我同她年纪相仿,她在家吹着冷气喝果茶,我却在这大热天里奔忙,累得满头大汗。这对比,想来是有些刺眼的。
气氛便有些僵。
我先开了口:“你好,你的外卖。”
她说:“谢谢。”我想替她带上门,手刚伸出去,却见她的手也正扶在门框上。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把手缩了回来。她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你走好。”
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在我心上,却重得很。我愣了一愣,也低声回了一句“谢谢”,不知她听没听见。
后来,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,她给我打赏了五块钱。
我盯着那屏幕看了许久。原来这世上,我也是被人记挂着、被人尊重着的。那五块钱,倒不像是钱,倒像是她在那闷热的午后,递过来的一杯凉茶,解了我的渴,也暖了我的心。
这大概就是人世间的一点温柔罢。